东门行

第一折(冲末扮蓬壶仙长上，云)莫瞒天地莫瞒心，心不瞒人祸不侵。
十二时中行好事，灾星变作福星临。
小圣乃蓬壶仙长是也。
今有太白金星，传玉帝敕命，为因大罗神仙升玉京上清南华至德真君，在玉帝前见金童玉女，执幢幡宝盖，不觉失笑。
玉帝怪怒，贬大罗神仙下方庄氏门中为男，名为庄周，游学将至杭州。
此人深爱花酒，恐他迷失正道，差小圣领着风、花、雪、月四仙女，先到杭州内，化仙庄一所，卖酒为生。
着四位仙女化为四个妓者，等侯庄周来时，先迷住他。
待太白金星到时，自有点化处。
(下)(生扮庄子上，云)窗前十载用殷勤，多少虚名枉误人。
只为时乖心不遂，至今无路跳龙门。
小生姓庄名周，字子休，祖贯山东曹州人氏。
因天下大乱，跟先祖前来四川居住。
我兄弟四人，父母俱亡。
颇有些家赀，三水哥哥收掌。
我在学中读书，晚上睡不着，便思想人有生死，不能逃的。
小生前岁往岭南探亲，及至回家，与小生送别的朋友，一半死了。
小生叹惜为人在世，会几个士大夫之人，死而无怨。
小生但会朋友，便问那里好散心，都说杭州鱼米之地，小生因此一径的来到杭州，去城不远。
小生平日爱的是花酒，不知怎么说？
若是有弹唱的送酒，小生也吃不醉。
远望见城边酒店中坐着个老者。
试问他一声：
卖酒的有酒么？
(蓬壶上，云)是谁叫？
有酒。
(生云)好酒取二百文钱的来。
(蓬壶云)先生一位客，缘何用二百文钱的酒？
敢吃不了。
(生云)你不认的，我是四川庄子休，我若用心吃，一千钱的酒，我也吃了。
(蓬壶云)既如此，任从尊意。
先生，我这杭州城，有几个唱的，在这庄西边。
请他来同席，只费两壶酒，可也不可？
(生云)甚好，老者你就去。
(蓬壶下)(引四旦上)(见科)(生云)你这四位大姐，都是院里的？
会甚么吹弹？
(四旦云)所事都会。
先生要甚杂剧，俺就扮来。
(生云)好大话也。
我说出来，你说不会，怎了？
(四旦云)人会的，俺便会。
人知道，俺便知道。
(生云)既如此，您将乐器各作四句诗，都要有出处的言语。
(一旦云)苍梧云气赤城霞，锦乐钧天帝子家。
醉里忽逢王子晋，玉箫吹上碧桃花。
(生云)妇人只知枕席之事，也晓的这等言语？
(又一旦云)世人多虑我无忧，一片身心得自由。
散诞清闲无个事，卧吹凤管月明秋。
(生云)我学生会天下士大夫，止不过学而知之，似列位者，少有。
(又一旦云)尘世飘飘万丈坑，暮去楼阁古今情。
谁将羌管吹残月，白玉楼头第一声。
(生云)又妙又妙。
(又一旦云)非希非易亦非奇，音律轻歌韵正宜。
说与君家如得悟，无忧无虑亦无疑。
(生云)酒保，把前后门都关了，不要放一人进来，俺五个人直吃的尽醉方归。
(做弹唱，送酒科)(生连饮科，云)我醉了。
(做睡科)(末扮大白金星上，云)良苑仙家白锦袍，海山银阙宴蟠桃。
三更月底鸾声远，万里风头鹤背高。
小神乃太白金星是也。
奉玉帝敕旨，下方点化大罗神仙。
我先差蓬壶仙领四仙女，去杭州城南聚仙庄上迷住他，我来自有话说。
(唱)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飞下天宫，将帝宣钦奉，因他宿缘重。
但得相逢，是一枕蝴蝶梦。
【混江龙】世俗迎送，都是些是非人我虎狼丛。
流的紧黄河九曲，坐的稳华岳三峰。
依旧春风人世所，黄河一去永无踪。
生太素阴阳未判，辨清浊混沌初分。
推物理三皇治世，定人伦五帝兴隆。
宠女色夏桀无道，自荒淫太甲居桐。
废殷祀纣辛失位，建周朝文武成功。
为宰臣职居相府，作公侯禄厚千钟。
名利似汤浇瑞雪，荣华如秉烛当风。
度寒暑雁鸿南北，搬兴废乌兔西东。
天地久消磨造化，黄尘老埋没英雄。
人有限，事无穷。
观二气，渐消溶。
一会家叹干戈千载战争场，可怜人一枕南柯梦。
恰开眼蜂衙蚁阵，转回头兔迹狐踪。
(云)早到聚仙庄也。
蓬壶仙何在？
(蓬壶引四仙女跪科，云)上仙有何法旨？
(末云)大罗仙在那里？
(蓬壶云)见在房中，酒醉睡着了。
(末云)既做神仙，怎生醉了？
我试看者。
(做看科，云)似此不如做神仙。
(唱)【油葫芦】不如我跨凤乘鸾朝玉京，仙家日月永，你只待浩歌一曲酒千钟。
见如今春秋七国刀兵动，不如我柳阴中一枕南柯梦。
俺昆仑顶上人，比凌烟阁上臣。
试看咸阳原上麒麟冢，都一般潇洒月明中。
(云)自太极初分，到今春秋时，已经几万年了，日月好疾也。
(唱)【天下乐】转首繁华扫地空，你看乾坤，造化功，笑凡大与吾心不同。
我欲待说是西，他却来道做东。
想尘埃谁识神仙种，空教我嘻笑不言中。
(生醒科)(末自云)好仪表也。
看他眉如秋月，目若朗星，真神仙也。
我且躲在西房檐下。
(做躲科)(生云)卖酒的老者。
(蓬壶云)有。
(生云)我教你前后门都闭了，俺五个人吃的尽醉方归，你妒何放进人来？
(蓬壶云)此人原是杭州城里富户，十年前家赀巨富，我多受他恩来。
如今艰难了，来问我要酒吃，先生休怪。
(生云)你说十年前富贵，今日艰难了？
我想富贵贫穷，流转不息，好伤感人也。
老者，请他过来。
这里有酒，教他吃些。
(蓬壶请科)(末变艰难相貌，见科)(生云)老人家，饮一杯酒者。
(四女跪下科)(生云)请起。
(四旦云)这老人家，是我杭州在城恩府，怎敢不跪？
(末向生云)庄先生，看你趁这等标致身躯，眉眼动荡，修行去罢。
(生云)老人家，你若富贵，无这话说，如今穷了，有这异端之心。
你自修行去。
(末云)若先生功夫到了，便是神仙。
似这等贪恋花酒，有什么好处？
(唱)【那吒令】你恋酒呵，多败少成；
你恋色呵，色即是空；
你恋财呵，那财中隐凶。
都因气送了人，到底成何用？
谁知你有眼无瞳！
(生云)你道门中有甚么好处？
我甚么有眼无瞳？
(末唱)【鹊踏枝】说起俺道门中，不与你世俗同。
你爱的是雪月风花，我爱的是惰懒偎慵，四件事无毛大虫，再休与酒色财气相逢。
(生云)你这老人家，我与你酒，全不会吃，都浇奠在地下。
我与你不相识，你出去外边立去。
(末出外科)(生云)你四个女子，唱一个曲儿，我吃一杯。
(末云)他不认的我，教我出外边来。
他若认的时，头也得他的。
似此作欢，能得几时受用也。
(唱)【寄生草】他只待两行排着红袖，二人捧着玉钟，数朝不离香醪瓮。
我着你半霎抢入迷魂洞，犹兀自一杯未尽笙歌送。
全不想无常迅速顷刻休，休倚仗三寸气在千般用。
(生云)我又醉了。
(睡科)(胡蝶仙子上)(舞一折，下)(生醒科，云)适梦中见胡蝶变化，好一个大胡蝶也。
(末云)十分胡蝶大，我有个胡蝶词。
(生云)你唱。
(末唱)【醉中天】撑破庄周梦，两翅驾东风，五百处名园一扫一个空。
难道风流种，唬杀寻芳蜜蜂。
轻轻飞动，把一个卖花人，扇过桥东。
(生云)谁想村庄上，遇此知音？
老者，城中不知有多少贤士大夫？
老者，请坐，请坐。
(末云)我小人有一件物，还是比先收下的，因无人买的起，出不上银子，小人就不曾卖。
(生云)值多少银子？
(末云)值银一万两。
(生云)甚么物件，值这些？
(末云)小人有一花盆，能种花，顷刻结果，食用可充饥渴。
(生云)情愿看一看。
(末种花科)(结果科)(末云)先生食果。
(庄食果科，云)好奇果也，甜如甘露。
(末云)我再种一果，先生食用。
(六次科)(末收盆科)(末垂泪悲科)(生云)老者如何烦恼？
(末云)我悲这花开六遭，如流年相似。
(唱)【金盏儿】恰春到百花红，早夏至绿阴浓，秋来不落园林空。
呀！
早霜寒十月过，春夏与秋冬。
今日是一个青春年少子，明日做了白发老仙翁。
岂不闻百年随尹过，万事转头空？
(生云)当的烦恼，光阴瞬息，不觉的老了也。
(末唱)【后庭花】想人生百岁翁，似花飞一阵风。
人无有千日好，花无有百日红。
(生云)神仙有生死无有？
(末唱)何必你论穷通，你如何如痴如诤？
恋酒的有甚功？
爱色的有甚宠？
贪财的只是凶，使气的不善终。
若将我仙境通，豁开你心亡蒙。
飞身到太华峰，看白莲开玉井，看白莲开玉井。
【青哥儿】呀！
学取那乘鸾跨凤，传与你伏虎降龙，呼吸风云在掌中。
俺那里灵芝常种，蟠桃初红，云鹤翔空，白云迎送。
五女金童，紫箫调弄，香霭澄澄，紫雾濛濛，瑞气腾腾。
罩着这五云楼观日华东，俺那里有神仙洞。
(生云)一会困上来，我再睡些。
(睡科)(末云)我欲留下这四个女子，诚恐泄露天机，是我之过。
你四人每人与我干一件事，我在空中等你。
(唱)【赚煞】你与我只一片燕莺心，做半世胡蝶梦，扇粉翅殷勤建功，一指迷人大道中。
不要你燕懒莺慵，不留停，岁月匆匆，都恋着柳绿花红春意浓，玳筵开一终。
把布袍扇动，驾白云飞上建章宫。
(下)(四仙女推庄生下涧科，下)楔子(生上醒科，云)怎生我在这里？
两日茶饭不得，如何是好？
(末扮道士闭眼上，云)贫道在这山修行多年，今日无事，闲游一回。
(唱)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剩水残云四五塌，野杏夭桃无数花。
淡隐隐卧残霞，疏林自下，掩映着茅舍两三家。
(生向前，云)先生作揖。
(末云)有鬼。
(生云)小生是人。
(末云)我在这山中数十年，无人至此，因此我无忌惮，胡唱闲耍。
你既要人，你在那里住？
(生云)我住处远哩。
(末云)远不在天上。
地下到天上，也只三万余程，能有多远？
(生云)小生四川成都府人氏，姓庄，名周，字子休。
老先生睁眼看者。
(末开眼科，云)庄先生，作揖了。
我几番在各府州县，见先生与士大夫相处，我不敢近前。
今日在此山中相逢，也是我穷先生万幸也。
清问庄先生那里去？
(生云)小生迷在此山中，不知地界，烦你指引与我道路，异日相谢。
(末云)你出来做甚么？
你若舍身，往万丈山涧里一跳下去，我寻着你，咱两个一处闲耍了罢。
(生云)我学生出不的家。
(末云)我着这朱顶鹤舞一会，你看。
(唱)【端正好】你做神仙不能勾，出家人尤虑无忧。
跨黄鹤径上虚空走，我把那肚事都参透。
【滚绣球】闲来时山背后喂个水牛，闲来时把师父道德求。
待做神仙，怎生能够，似这般无虑无忧。
山中有火常沽酒，常言道：
一日无常万事休，我自在地优游。
(云)我去也。
(末骑鹤上升科)(生云)那里走这个术士来哄人？
我寻路出去。
(做行科)(下)第二折(生上，云)呀！
这前面一座大宅舍，一座牌楼，上写敕建李府尹宅。
我素不认的李府尹，今在穷途，试叫门者。
开门！
开门！
(旦上，云)是谁叫门？
(生云)大姐作揖。
(旦云)这汉子好无礼，见俺女人，又不回避。
俺老爹在家倦出。
好，揪进去打这厮。
(生云)一个女人，这等不贤，他家男子，又不知怎么模样哩？
(向旦云)小生乃四川成都府人，姓庄名周。
迷路至此，望大姐可怜见，开门放小生进去。
(旦慌出门跪下科，云)不知是庄子叔叔。
俺老爷在家，常念叔叔。
请叔叔进门来，我报去。
(旦下)(未扮李府尹上，云)尘梦觉，荣辱升沉堪笑。
蜗角虚名何足道，不须闲计较。
莫恋五花官诰，莫爱七贤朝帽。
惧祸忧谗何日了，几人能到老。
小官李府尹是也，近新来故了妻室。
我在房里睡着，只见使女来报说，四川庄子在门首。
我想来，庄周是个白衣人，楚威王将重表里取他为官，他不肯出仕。
他游遍天下，不知认的多少士大夫。
我认的他，他不认的我。
须索接见者。
(做见科)(末云)庄先生请，请！
(生云)学生不敢。
(做入科)(见科)(末云)将酒来。
(生云)赐饭足矣，小人酒上不明。
(末云)不吃酒不是斯文。
岂不闻白日莫闲过，青春不再来。
今人不饮酒，古人安在哉！
(唱)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且尽生前有限杯，莫思身外无穷事。
窗外口光弹指过，席前花影坐间移。
广设尊席，休惜千金醉。
倒玉山，非自颓。
尽君心，走斝飞觥，快我意追欢共喜。
【梁州】我这里小才思施强弄会，老精神燕约莺期。
(末哭科)(生云)大人这等大家当，缘何发悲烦恼？
(末云)买不的生死。
(唱)我哭这光阴急急如流水，青春才至，白发相催。
百年身命，六道轮回。
疾箭般兔走乌飞，转回头虎倦龙疲。
起初时闹垓垓蝶急蜂忙，浓闹里笑欣欣莺甜燕美，下场头冷清清财散人离。
怎知，就里。
本是个神仙老子非凡体，待得来玉不琢不成器。
保养心猿意马肥，有甚驱驰！
(生云)老大人根前，小生不敢说。
小生在杭州曾见一人，他会开顷刻花，小生曾吃花上果子。
(末笑云)你不知，那花盆在我这山里出。
(生云)大人哄我哩。
(末云)那女子，你开了那书房门，把那花盆都搬出来，与你庄叔叔看。
(生云)若结一个果了，我吃一钟酒，(末云)庄先生，咱往书房中看去。
(做行到，见科)(生云)那里讨这些花果来？
(末云)你若在我家住些时，我与你十数盆，到家送朋友。
(生云)不敢，不敢。
(未云)你把家中女子，都叫出来，见你叔叔一见，明日好行走。
(女子应下)(生云)我不曾将人事来，每位大姐赠一首诗。
(一旦携琴上，云)一寸光阴一寸金，持将此物寄知音。
先生识破浮生梦，浑似南风一操琴。
(生云)大姐如何不操琴？
(旦云)先生戒一件物，方去操琴。
(生云)戒甚么？
(旦云)戒酒。
伤人点水傍边酉，玉液琼浆不坚久。
陷人风波万丈坑，人人送死皆因酒。
(生云)敢问大姐甚么名字！
(旦云)画楼西畔雨初睛，度柳穿花过一生。
既是叔叔问名姓，妾身小字是莺莺。
(末云)你说一个女子，送四句诗。
(生云)将笔来。
(写科)(念云)掷柳迁乔太有情，交交时作弄机声。
洛阳三月春如锦，多少工夫织得成！
(末云)这诗是旧的。
(生云)再未做新的。
(末唱)【牧羊关】住在这深山内，如今迁在乔木里，送行人几度别离。
出入在柳影花阴，宿卧在枝头叶底。
半生富在鸣珂巷，一声巧在画楼西。
他也曾惊回玉锁窗前梦，浑似绿杨枝上啼。
(又一旦将棋子上，云)满眼韶光似箭催，转头白发故人稀。
荣枯枕上三更梦，成败尊前一局棋。
(生云)又教我戒甚么？
(旦云)戒色。
败国亡家破吴越，蛾眉淡扫君王侧。
快入迷恋翠红乡，个个身亡皆为色。
(生云)敢问大姐甚么名字？
(旦云)穿帘入户居宫殿，飞入乌衣寻不见。
先生既问妾身名，旧时王谢堂前燕。
(末云)先生作诗。
(生云)有了。
曾向乌衣看落花，春风吹影傍天涯。
茅檐亦有安巢地，何必王家与谢家？
(末唱)【幺篇】住画楼，居兰室，穿朱帘，入绣帏，听花言巧语偏疾。
家住在王谢堂前，祖居在乌衣巷里。
惊蛰罢三春至，秋社后一双归。
休猜做沙暖鸳鸯睡，本是个泥融燕子飞。
(又一女子捧书上，云)浮利浮名总是虚，泼天富贵待何如？
若能参透诗中意，尽在玄元一卷书。
(生云)又着我学生戒甚么？
(旦云)戒财。
白玉黄金是祸胎，钱多害己必为灾。
劝君跳出风波险，丢了飘飘浮世财。
(生云)敢问大姐甚么名字？
（旦云)殷勤酿蜜苦于农，深有于人济世功。
采芷寻芳平日事，花间叶底小游蜂。
(末云)先生作诗。
(生云)蜜口喧春好信通，为花评品嫁东风。
香须惹得飞英去，疑是缠头利市红。
(末唱)【幺篇】妙体态人多美，细腰肢舞更宜，多少人趋赴娇姿。
他蜜又调成，花又得济。
有礼数知王法，甜口儿不虚脾。
因为我来于此，为谁人忙甚的？
(又一女子把画上)(云)秦晋交欢皆为诈，荣华一笔都勾罢。
龙争虎斗是非场，图成四幅丹青画。
(生云)又教我戒甚么？
(旦云)戒气。
德重施仁唐虞治，谁强谁弱不都济。
要入长生不死乡，休争三寸元阳气。
(生云)敢问大姐甚么名字？
(旦云)牡丹盈槛花开彻，两翅浓香惯风月。
飞入君家梦里来，妾身本是花间蝶。
(末云)先生作白胡蝶诗。
(生云)银为须翅玉为衣，任意春风不解肥。
桃李上林无分到，可怜只傍菜花飞。
(末唱)【幺篇】肌柔腻如粉施，体轻盈称素衣，曲弯弯两道蛾眉。
一生好采蕊寻芳，半世爱偎红倚翠。
名虽担着风月，心上恋着芳菲。
绕定这寻芳客身上舞，不若在卖花人头上飞。
(云)庄先生，你记的这四个女子不记的？
(生云)记的，他四个是莺燕蜂蝶，各人拿的是琴棋书画，戒我学生的酒色财气。
(末云)这四件事戒的那几件？
(生云)学生戒不的酒色，戒不的财气。
(末云)将酒来。
吾观庄先生言论，如长江大河，一泻千里。
(生云)老大人谈吐如劈竹相似，数节之后，迎刃而解。
(末起身，云)我今上洛阳做官，家中无人，兄弟怎生当一年半载家事？
(生云)等我到家与哥哥说知，愿来与大人当家。
(末云)等你到家再来，误了我的钦限。
把这四个女子，留住在此服事你。
有一个不用心的，休等我来，就打无论。
(生云)这等，小生在此看家罢。
(末谢，云)既如此，我就赴任去罢。
(下)(生云)您四个女子，用心服事我。
将酒来。
(做饮科)(生醉睡科)(末上，云)某那里是李府尹，是太白金星一化，特来度脱大罗仙。
这等醉生梦死，几时得正果朝元也！
(唱)【骂玉郎】东君不管人憔悴，那里也酒病赖花医，顽涎尚有何时退？
不带酒，撒腻滞，佯推醉。
【感皇恩】你只管情荡心迷，废寝忘食。
你只待弄轻盈，相嬉笑，放迷稀。
贪恋着燕约莺期，蝶使蜂媒。
只待要兴颠狂，花簇绕，酒淋漓。
(四旦虚下)(生醒科)(哭云)女子每都那里去了？
(末自云)他花情忒重也。
(唱)【采茶歌】他怎么痛伤悲，怨别离？
那里也有情何怕隔年期？
海誓山盟君莫喜，你明日花残月缺悔时迟。
(生复醉倒科)(末至前科，云)看这贪花恋酒的模样，我欲将四个女子留下，诚恐有别事情，就是我之过。
庄子，你做神仙做人，随你。
(唱)【煞尾】罢名缰收利锁，观两轮日月搬兴废。
我与你拴意马系心猿，看一榻乾坤定是非。
兴还浓，睡正美，猜呆禅，打哑谜。
能参透，其中意，不贪财，不图利。
作三生，过一世，惜花酒，恋财气。
似残春，花乱飞，狂风飘，急雨催。
尘中多，枝稀，蜂倦游，蝶不戏。
那时节，悔不及。
直待的花残莺老春归，这的一枕胡蝶家万里。
(下)(生醒云)四女子那里去了？
我且后房歇息去者。
(下)(末扮太白金星上，云)金风未动蝉先觉，暗送无常死不知。
某太白金星是也，奉上帝命度脱大罗仙。
因他花酒情重，不得正果。
奏知玉帝，又令金母殿前再差四个仙女点化他去。
教他酒中会得道，花里遇神仙。
(下)(生上，云)某庄周是也。
在这李府尹宅上，住了许久。
有四个女子逐日相陪。
近来不知那里去了，无处找寻。
今日在此闲坐，看有甚么人来。
(四仙女扮旦上，云)妾乃金母殿前春、夏、秋、冬四仙女，作为桃、柳、竹、石，着俺去下方，迷大罗神仙。
可早来到他住所，咱过去见者。
(做见科，云)庄先生万福。
(生云)好东西也，是那里来的？
又不数那莺、燕、蜂、蝶了。
敢问列位因何至此？
(一旦云)奉师父传法旨，差往西南山采药，炼九转仙丹，做不死之人。
(生云)说这等大话。
你是谁？
(旦云)去年今日此门中，人面桃花相映红。
人面不知何处去，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(生云)你实说，你姓甚名谁？
(旦云)武陵溪畔是吾家，妖艳春深绽锦霞。
既是先生问名姓，妾身小字是桃花。
(生云)将桃花来插在头上，我饮酒三杯赏桃花。
(饮科)(又一旦上，云)试看柳色黄金嫩，胜似梨花白雪香。
不向玉楼巢翡翠，故来金殿锁鸳鸯。
(生云)你是甚么名字？
(旦云)压尽樱桃樊素口，纤腰偏称春葱手。
先生既问妾身名，奴是一枝临路柳。
(生云)将柳来插在头上，满饮三杯赏柳。
(饮科)(又一旦上，云)千里好风清戛玉，一轮明月冷筛金。
坚刚不屈中臣节，骨鲠还同列女心。
(生云)老实说你名字。
(旦云)湘江长就娥皇绿，洒泪成斑枝胜玉。
岁寒三友有奴名，妾身是个梅间竹。
(生云)将竹插在身上，酌酒三杯赏竹。
(饮科)(又一旦上，云)清奇古怪世间稀，说与君家知不知？
倚翠偎红花竹畔，亭亭曾见雨云期。
(生云)你甚么名字？
(旦云)万窍千穴花木主，玲珑剔透人皆许。
风流可喜太湖石，曾伴投江浣纱女。
(生云)你是太湖石，放在头上，敢使不的。
我也吃三杯。
(饮科)(生云)你四人听我说，你师父有甚真诀妙语，你说来共修仙道。
(一旦唱)【南曲柳摇金】听吾所告，仙丹匪遥，八卦布周遭。
保守的婴儿壮，相怜姹女娇。
请一个黄婆，媒合离坎换中交。
向西南采取，初生药苗。
须调火候，火候须调。
火侯须调，温养汞铅丹灶。
(又一旦唱)【前腔】汞铅丹灶，能平善消，火候最难调。
便诱的心猿顺，怎防着意马骄？
奴不如金丹修炼，差误在分毫。
把离爻换坎，乾坤怎交？
须教采炼，采炼须教。
采炼须教，说与洞房玄妙。
(又一旦唱)【前腔】阴汞能飞走，阳铅会伏调。
紧收拾顽猿劣马，休放半分毫。
心如止水，情通九霄。
坚牢温养，温养坚牢。
温养坚牢，管取宝珠光耀。
(生跪下科，云)你是神仙？
地下无这等人。
(旦唱)【前腔】委的是神仙来到，修真的至高，千岁宴蟠桃。
金漏须金补，泥神用土包。
参的透这些消息，总是话虚嚣。
便存神运气，身心枉劳。
金销石烂，石烂金销。
石烂金销，惹得众仙讥笑。
(生云)你四人既是仙侣，又明大丹之道，可能传授？
(四旦云)若按子午，炼成还丹，自能了悟冲举也。
(生云)咱后宅炼丹去来。
(同下)　 第三折(末扮太白金星上，云)某令桃、柳、竹、石四仙女，与大罗仙炼丹已成，当正果朝元。
奏知玉帝，先差三曹官把四个女子捉将来，问他漏泄天机罪犯，然后引大罗仙朝元玉京去。
(下)(末扮三曹官上，云)小圣三曹宫是也。
奉玉帝敕旨，太白金星差委下方，捉拿四仙女去。
不觉早到下方也。
(唱)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直向这采霞身，临凡世来追究，展双眸按落云头。
到人间恰正黄昏后，大踏步冲鸳瓮。
(生引四仙女上，云)大丹已成，你四人慢慢的递几杯酒我吃。
(饮科)(生醉科)(末云)早到他宅中也。
(唱)【滚绣球】亲蒙上帝差，疾将妖魅勾，对清风月华如昼，(做看科)(唱)把花园做了谢馆秦楼。
只听的品龙笛吹风笙，斟云醪饮五瓯，列金钗不离了左右，天生就皓齿明眸。
三重幔幕高烧烛，十二帘栊不上钩，受用也庄周。
【倘秀才】对宝砌磨拳擦手，挨绿窗将身退抽。
怎禁他狐魅精灵泼鬼头，挨亮桶，靠球楼，少走。
(末云)疾。
(风起科)(四旦云)好大风也。
正然天色明朗，就昏暗了，唬杀人也。
空中有神鬼之声，咱且回避者。
(生醉睡科)(四旦下)(末云)小鬼头那里去！
(唱)【滚绣球】银台上吹灭了灯，金杯中漾撒了酒，都藏在绣帏之后，我奉玉帝敕旨亲勾。
你大胆休，吃剑头，都是你不君子的乔竹，太湖石那些儿玲珑剔透温柔。
颠狂柳絮随风舞，轻薄桃花逐水流，自搅这一场闲愁。
(末拿住四女科)(四旦告，云)上圣可怜见，俺初犯这遭。
(末云)说甚么初犯，你这桃、柳、竹、石，罪犯多哩，你知也不知？
桃精过来听我说。
(唱)【倘秀才】第一遍天台山与刘晨配偶，第二遍谒浆处把崔护等候。
如今和庄子惜玉怜香，又不知甚日休。
逐朝期会约，每日效绸缪，今日来强口，(云)唤柳精过来。
(唱)【滚绣球】灞陵桥任行人取决攀，章台街弄腰肢狂荡游。
楚王宫饿的些美人纤瘦，汴河傍斜缆龙舟。
你顽涎不肯收，旧病实是有。
把一双诉离情翠眉频皱，休只待絮沾泥燕侣莺俦。
春花秋月何时了，夜去明来早晚休，直等的叶落归秋。
(竹旦云)上圣，我可是初犯。
(末云)全是你的不是。
(唱)【呆骨朵】你虚心冷气空儒愁，这罪犯怎肯干休？
辱没杀竹林七贤，怎见的岁寒三友？
娥皇泪君空洒，孟宗笋谁能勾？
你无有化龙栖凤的心，今日要生枝上接头。
(云)石精过来。
志诚的是石头，今日也不好了。
(唱)【倘秀才】老石头人难措手，乔孔窍玲珑剔透，跟着他倚翠偎红不识羞。
三斧吹不就，一向去挡瘦，难容你陋丑。
(生醒科)(跪云)上圣，小生在此，不过修真，万望可怜。
(末云)你是读书人，这等负心。
(生云)那里负心来？
(末唱)【滚绣球】你把莺莺并不题，燕燕更不瞅，蜜蜂儿置之脑后，却不道恋胡蝶一梦庄周。
你有了桃共柳，更和这石与竹，做得个迎新忘旧。
(生云)他四个不知那里去了，干小生甚事？
(末唱)他每躲是非及早归休。
是非只为多开口，烦恼皆因强出头，悔又何尤？
【煞尾】饱谙世事慵开口，会尽人情只点头。
阴骘绵绵若旨修，福禄重重无了休。
四个妖精尽皆有，庄子先生胞胎后。
遥指白云天际头，望着那十二瑶台路儿上走。
(下)(生云)不知甚么神道，把四个仙女捉将去了？
我在这里，好闷人也。
李府尹不知几时回来，怎生是好？
只索宁奈则个。
(下)第四折(末上，云)小圣太白金星是也。
今有大罗仙，丹鼎已成，朝元有日。
我今还为李府尹，问他索要家下人口房屋，看他说甚么？
早来到也。
试叫门者。
(叫云)开门来，开门来。
(生上，云)谁叫？
(做相见科，末云)庄先生，还我家私房屋人口来。
(生云)你做了几年官了？
(末云)我做官干你甚么事？
早知道做了三年官，你弄了我百年家当，我做甚么官？
(唱)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这是我为虚名一去整三年，叹光阴甚如疾箭。
更做道酒肠宽似海，常言道色胆大如天。
闹起座宅院庭轩，把俺这佳人每厮挞贱。
【驻马听】美满团圆，几度通宵置酒筵。
不见了蜂蝶莺燕，一春常费买花钱。
二年未了悟真篇，半生好看羲皇传。
不必言，将人门外疾推转。
(末云)不必逼勒你。
庄子休，你省悟了不曾？
(生跪下，云)我省悟了也。
(末云)你认的我是谁？
(生云)你是太白金星。
(末云)你虽认的我，你不知你是谁？
(生云)我是大罗神仙，后升玉京上清南花至德真君。
因我笑执宝盖幢幡仙女，贬在下方。
(末云)你怎生再得到天上？
(生云)告星君可怜，奏准玉帝，领我玉京上清牌来，我自然就到天上。
(末向空中，云)众仙不来等甚？
(金童、玉女幡盖赍玉京牌上)(生跪受科)(东华仙上，云)大罗仙，你今日正果朝元，再有凡心，罚往下方，永失仙道。
你回宫依旧管事。
(生谢太白金星，云)多谢上仙。
(末唱)【雁儿落】那里取笙歌夜月筵，那里取桃李春风面。
这的是浮生梦一场，世态云千变。
【得胜令】柳外绝人烟，花甲遇神仙。
今日个跨凤游三岛，乘鸾上九天。
驾个云轩，参拜在金阙辽阳殿。
益寿千年，受东华五帝宣。
(众仙云)都来与大罗仙庆喜者。
大罗仙再不可思凡了。
(末云)大罗仙，做仙好？
下方为人好？
(生云)凡人怎比神仙？
(末云)你也晓的。
(唱)【川拨棹】你与那太湖石结姻缘，他身上望心坚石也穿。
趁着这小桃胡扇，翠柳枝边，月暗星全，亸袖垂肩。
送了你痴呆的少年，今日个怨甚么天？
(生云)我在下方，住了五六十年，上方几年了？
(末云)上方三五个时辰。
(生云)正是洞中方七日，世上几千年。
四个女子与我在一处炼丹被三曹官捉去，如今不知在那里？
(末云)你既无思凡的心，寻那四个女子做甚么？
若上帝闻知，怎了？
(唱)【梅花酒】刬的你牵缠顾恋鬼狐涎，却不道春风桃李闻莺燕。
秦楼谢馆酒家眠，齐声唱彻阳关怨。
【七弟兄】今日个列管弦，向席上尊前，柳影花边，做了无事的神仙。
宿缘人末圆，桃柳丧黄泉，石竹却还元，莺燕怎留连？
生拆散锦毛鸳，活分开并头莲。
【收江南】呀，今日是花里遇神仙，快牢拴意马与心猿。
岂知道洞中别有一重天，风如介犬，这的是庄周一梦六十年。
(云)你本是大罗神仙，为思凡谪下人间。
今日个功成行满，众神仙正果朝元。
题目太白星三度燕莺忙正名老庄周一枕胡蝶梦